城市还没醒透，洒水车先来了。它哼着一段电子琴味的《茉莉花》，调子被水声压得忽高忽低，从街角拐过去，又拐回来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早班车，鞋尖被溅上几滴水。那音乐走远了，街面湿漉漉地亮起来，空气里有股土腥味。每次出门旅行，最先记住的往往就是这种没头没尾的片段，跟景点无关，跟攻略也无关。

坐上车往城外走，天色一点点变浅。我习惯把行程排得松，留出空当给意外。有一年在海边小城，原计划只待两天，结果旅馆楼下修路，公交改线，索性多住了三晚。每天走去菜市场买刚上岸的鱼，摊主用塑料袋给我装冰块。那种临时起意的停留，比按表打卡的游览记得更牢。计划是骨架，真正长肉的还是那些没算进去的时间。

到了地方，我很少直奔售票口。先沿着居民区走一圈，看阳台上晾什么衣服，看小卖部门口摆几张板凳。有次在西南的山城，跟着一位背竹篓的老人走了半条坡道，最后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豆花店。她教我蘸辣椒水吃，我辣得直吸气，她笑得直拍桌子。这种交道打几次，一座城就从地图上的名字变成了有温度的地方。

住的地方也挑得随意。青旅多人间住过，老宅改的民宿也住过。前者热闹，晚上有人弹吉他，有人摊开地图商量明天去哪；后者安静，天井里落着树叶，房东把钥匙递过来就上楼了。两种都好。要紧的是别把住处只当睡觉的壳子，门口那棵歪脖子树、巷口修鞋摊的敲打声，都是旅行的一部分。

吃饭这件事我从不亏待自己。不去排长队的网红店，往巷子深处走，看哪家本地人多就进哪家。在西北吃过一碗面，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蒜，我说加，她高兴地多抓了一把香菜。那碗面没什么特别，可坐在小板凳上吃完，汗从额头淌下来，觉得这一趟没白来。味觉是最不讲道理的记性，过了几年，景点什么样模糊了，那口面汤的咸淡还记得。

回程的车上，我又听见洒水车的音乐，这回是《兰花草》。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行李箱轮子在过道里轻轻磕碰。出门几天，攒下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见识，就是些零碎的片段：湿漉漉的街面、多住的三晚、辣出来的汗、多抓的那把香菜。它们拼在一起，差不多就是旅行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