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上的那支旧哨子

开学日文具店挤满货架，铅笔盒、包书皮、彩色记号笔堆成小山。我替邻居小孩带一盒水彩笔，结账时瞥见柜台角落挂着一只铁皮哨子，漆面磨掉大半，露出暗沉的铜色。老板说那是不知哪年剩的库存，五块钱拿去玩。我握着它走出店门，忽然想起初中体育老师挂在脖子上的那只，也是这般旧，吹起来声音却尖亮得能划破整个操场。

哨声一响，散落在单杠、沙坑、篮球架下的孩子便朝跑道聚拢。那时体育课没什么正经器材，两只接力棒、几颗瘪了气的皮球，加上体育老师腰间那只哨子，就撑起一整个下午的欢腾。跑步的步点杂乱，跳绳的绳子抽打地面啪啪作响，哨子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刻插进来，短促两声是集合，拖长一声是解散。我们听得出其中的分别，像听懂一种古老的暗语。

后来学校修了塑胶跑道，装了篮球架，体育器材室里堆满崭新的实心球和体操垫。哨子也换了新的，塑料外壳，声音清亮，体育老师把它挂在胸前，吹起来再不用费劲运气。可奇怪的是，孩子们反倒不如从前积极了。器材太多，项目太杂，每样都试试，每样都浅尝辄止，哨声反倒成了催促，催着我们从一项赶向另一项，像赶集似的，什么也没剩下。

倒是那只旧哨子，我揣在口袋里带回了家。某天傍晚在小区空地散步，听见几个孩子在追逐一个泄了气的足球，踢得东倒西歪却笑声不断。我鬼使神差地掏出那只铁皮哨子，含在嘴里吹了一声。孩子们齐齐愣住，转头看我。我又吹一声，朝他们招招手。他们便跑过来，围成一圈，听我讲当年跑步的规矩，如何起跑，如何交接接力棒，如何听哨声判断犯规。

后来每周总有那么一两个傍晚，我在那片空地上吹响哨子。孩子们自发分成两队，用书包摆成球门，踢那只看不出原色的足球。哨声只在进球时响，或者争执不下时响一声，让他们重新开球。有个男孩跑得飞快，像阵风，我吹哨喊他名字，他回头咧嘴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洞。有个女孩总抢不到球，蹲在地上拔草，我吹一声短哨，把球踢到她脚边，她愣一下，忽然起身追着球跑起来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不是器材多少，不是场地好坏，是有人肯吹响那支哨子，有人愿意听那声号令，然后跑起来、跳起来、喊起来。那只旧哨子还在我抽屉里，铁皮上的锈迹又多了几处。可每次含住它，鼓足气吹出去，声音依然尖亮如初，像许多年前那个初秋的下午，它划破操场上的喧闹，让一群孩子齐刷刷抬起头来，等着下一个口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