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。我蹲在塑料盆旁边浇水，楼下传来一阵引擎声，闷闷的，像谁在水泥地上滚一只铁皮桶。那车停了很久，排气管还突突地抖。我想起上个月搬家，朋友开一辆老旧的旅行车来帮忙，后座放倒，塞下我全部的家当。那车跑起来有点抖，方向盘虚位大，但空调还能吹冷风。路上他说，这车跟了他六年，修过三次，卖不值钱，留着开吧。薄荷的叶子被晒得发卷，我拿喷壶再喷一遍水，楼下的车终于熄了火，世界安静下来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，开的第一辆车是驾校的皮卡。离合器高得离谱，抬脚稍快就熄火，教练在副驾拍着仪表台骂人。那车破归破，挡位倒是清楚，一挡一挡推上去，发动机的声音告诉你该换挡了。后来开过朋友的新车，自动挡，液晶仪表盘，安静得让人犯困。停车熄火时总觉得自己忘了关什么，其实是它自己什么都会关。两种车开下来，我发现自己更习惯听声音判断车速，看转速表换挡，那些被电子系统代劳的操作，手和脚反倒觉得空落落的。

小区里停车位很挤。每天傍晚，车主们像玩华容道一样挪来挪去，有人把后视镜掰回去，有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看线。有回一辆SUV蹭了旁边的轿车，两个车主下来看了看，各自拍了照片，商量了几句保险的事，又各自把车挪开。没有吵架。第二天那辆SUV还停老位置，旁边空着一个车位，像缺了颗牙。我站在阳台上看这些，薄荷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，风一吹就晃。车位和阳台的直线距离大概十米，但车主的耐心和这十米之间没有关系。

周末跑了一趟城郊。朋友开他的手动挡两厢车来接我，说带我去看个二手配件市场。路上他聊起换挡手感，说这车二挡有点涩，得先回空挡再推。他讲这些的时候，右手在挡把上比划，左脚跟着动作轻轻踩。我说你开车像在跟车商量。他笑，说车有脾气，你得顺着来。市场里全是拆车件，保险杠按颜色分类，大灯堆在货架上。他挑了一个后视镜，跟老板还价，最后便宜了二十块。回去的路上他开得格外小心，说新镜子怕颠。

昨晚下雨，楼下那辆车罩着车衣，雨水顺着车衣的褶皱往下淌。车衣底下大概是辆白色轿车，我猜的，因为车衣透出一点白。车主出来过一次，把雨刮器掰起来，又回去了。雨点打在薄荷叶子上，声音比打在车衣上清脆。我想起有年冬天坐长途大巴，雪天路滑，司机开得慢，车上没人说话。暖气烘着，车窗起雾，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条线，看外面的路。那时候觉得车是个能移动的壳子，把人和外面的坏天气隔开，又把人送到想去的地方。

今天薄荷长出新叶了，嫩绿的一小片，夹在发老的叶子中间。楼下那辆车开走了，车位空着，水泥地上留着几滴油渍，被太阳晒得发黑。我下楼倒垃圾，路过那个车位，看见地上还有半截烟头。车主大概是个抽烟的人，等热车的时候抽一根，抽完开车走人。垃圾站旁边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，发动机怠速响着，车主在翻纸箱。那声音和轿车的完全不一样，单缸的，突突突，像在喘气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看他把纸箱压平码好，然后跨上车，拧油门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