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空城与不眠的机房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发现整条街的卷帘门都拉下了。卖煎饼的摊位只剩一块油渍，平时抢手的共享单车横七竖八堆在路边，没人管。便利店还开着，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，货架上的酸奶买一送一。这座城市平时挤得让人烦躁，忽然空出这么多位置，反倒有点不习惯。我掏出手机叫车，接单只用了三秒，司机说路上没车，开得比平时快一倍。

回到住处，暖气还没停，但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流声。隔壁几户都回了老家，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。我打开电脑准备处理点工作，视频会议那头是个在深圳的同事，他说他们办公楼里只剩保安和扫地机器人。我们聊了几句就散了，因为确实没什么急事。关掉会议软件，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推送，说今年春运前十天全国铁路发送旅客超过一亿人次。这个数字我看了两遍，才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。

那些离开的人，大部分靠手机买了票。抢票软件在放票前半分钟就开始高频请求，验证码识别从手输变成了滑块和点选，后台的算法根据历史数据预判哪些线路会紧张，提前把服务器资源挪过去。这套东西跑了很多年，平时没人注意，到了春运才显出作用。我老家在县城，父母不会用这些，每年都是我替他们买。今年我忘了，他们自己跑去车站排队，居然也买到了，因为窗口排队的人比往年少了一大半。

空下来的城市里，另一些东西还在运转。外卖平台的调度系统没歇，骑手少了，算法就把配送范围从三公里压到一公里半，把顺路的单子绑在一起派。我中午点了一份炒饭，从下单到送达用了二十二分钟，比平时还快。骑手说系统现在给他派的单都在同一个小区，不用来回跑。我问他春节回不回去，他说初一再走，这几天跑一趟算一趟，平台补贴翻倍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机支架上的屏幕又亮了，新订单进来，他扫了一眼就拧油门走了。

晚上我去便利店买水，看见店长在拆一个纸箱，里面是几台巴掌大的传感器。他说这是总部统一配的，装在冰柜和货架上，温度、库存、开门次数都自动上传，人不在店里也能看。他给我看手机上的后台，哪个冰柜温度偏高，哪排饮料快卖完了，一目了然。他说以前过年留一个人值班，整夜不敢睡，现在只要手机不响就能踏实躺着。我问他那还留人干嘛，他说总得有人补货、有人给顾客结账，机器暂时还搬不动箱子。

回到房间，窗外偶尔有车经过，声音传得很远。我想起白天那个深圳同事说的扫地机器人，想起铁路后台的算法，想起便利店冰柜里的传感器。这些东西平时藏在生活背面，城市一空，反倒露出轮廓。它们不放假，也不觉得累，只是按设定好的逻辑一遍遍跑。人走了，它们还在。等初七初八人回来，它们又会缩回去，继续当背景。我关灯躺下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天气应用提醒明天降温，建议我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。这个提醒也是自动的。